实验记录台上并排放着两组任务单,一侧标注有人工智能辅助,另一侧只有题目本身,中间是被反复勾改的计时器

一、这类结论应该怎么读

据公开报道,有一项经过同行评审并在学术会议上介绍的研究发现,被试在依赖 AI 工具十分钟后,面对难题时的坚持度就出现下降。这项研究的团队名称、论文标题、样本量与效应量都不在我们能核实的范围内,所以我们不把它当成一个可以引用的定论,更不打算用它论证”AI 让人变笨”这种说法——那个结论它撑不住,任何单一实验都撑不住。

我们把它当成一份方法论提示。它提示的是:人机的对照实验已经能做到”十分钟级别”的观测粒度,而这恰恰是产品团队最该警惕的地方。粒度越细的短期效应,越容易被当成设计依据拿去用。真正决定一项这类研究能不能被产品团队借用的,是四项设计是否站得住;这四项目在内部实验里同样存在,而且内部实验通常做得更糙。

对做交付的我们来说,客户的 AI 辅助功能上线后要不要留、留哪一档,常常就在”感觉大家用得多”这一句话上拍板。把外部实验的四项检查反过来变成内部的实验规范,比争论那个结论本身有用得多。

二、四个设计点,逐一检查

第一点:任务是否被参与者认为有价值。坚持度这个变量只有在被试真的想把题做出来时才有意义。如果任务本身被认定为”给实验方打工”,那么放弃的成本极低,测到的不是意志力而是配合度。检查方式是事后问卷里必须有一题问”你当时有多想把这道题做完”,并且把这一题的分数当作剔除条件,而不是背景信息。

第二点:AI 条件与对照条件的信息量是否等价。这是最容易翻车的一项。如果对照组只能自己试,而实验组能看到一段已经含关键线索的提示,那么两组的差别并不只是”有没有用工具”,还混入了”谁先看到了答案的一部分”。等价的对照要么给对照组补足同等信息量的非智能来源,要么把工具输出限制在不包含解题关键的形式。

第三点:结果变量是行为还是自评。坚持度可以是被观察到放弃前的尝试次数与用时,也可以是自我报告的”我觉得我坚持了一会儿”。两者经常不一致,自评还容易被实验目的污染。报告里如果同时出现两种,要看清结论建立在哪个上面。

第四点:被试来源是否只代表愿意做实验的人。在网上招募的被试,天然是对这类任务有兴趣、有时间、耐受重复操作的一群人。这个偏差不是说研究不能发表,而是说结论外推要收窄:它描述的是”愿意参加实验的人在这类任务上的短期反应”,不是所有使用者的反应。

三、把”坚持度””依赖程度”翻译成日志能采的信号

产品团队做不了随机对照试验,但可以做它的廉价近似,前提是把心理学变量换成事件名。我们一般用三组信号。

其一是求助前的自主尝试次数。用户在没有调用任何 AI 能力之前,自己提交了几次编辑、跑了几个用例、查了几次文档。它比”使用频率”更接近”愿不愿意先自己试”,并且能从会话与操作日志里直接算出来。

其二是接受建议后的复核率。AI 给出的结果被采纳后,用户有没有做后续验证动作:跑测试、比对来源、点开引用、手工改动。全盘接受且不复核,才是需要关注的形态;高使用量但高复核率,是健康的使用。

其三是失败后的下一步。第一次尝试失败之后,用户是换思路再来一次、去找文档、还是直接关掉或转去问 AI。这一项要把”失败”定义清楚,否则会把”用户主动结束”误记成放弃。

三组信号都必须先写成口径文档再埋点,包括事件边界、去重规则、什么算一次尝试。口径在上线后改过一次,这批数据在解释力上就作废了。

四、真实产品里的最小对照实现

内部实验不需要严谨到能发表,但需要严谨到结论不被自己骗。最小实现有四件事。

分流用特性开关,按用户或团队做稳定哈希,不按会话——同一人在同一实验里一会儿有工具一会儿没有,只会污染两侧。任务集要固定,至少准备一组难度可控、有明确完成判据的任务,让两侧被试面对的是同一批题;否则测到的差异可能只是题目分布差异。埋点口径先写文档再上线,把上面三组信号的定义、事件名和去重规则钉死。指标中途禁止修改,包括”看起来更合理”的修改;实在要改,重开一轮并保留前一轮的原始口径。

成本是可以压的,方法不是减少样本,而是减少变量:一次只测一个开关,任务集复用,判定标准用行为而不是自评,被试从内部同事与已有客户里招募(但要显式记下这一条带来的外推限制)。洹拓在给客户陪跑这类验证时,一轮小规模实验的开销通常能压到接近一次常规可用性测试,而不是接近一篇论文,靠的就是这条。

五、指标污染与去污

常见污染源有三个。学习效应:做过一次的人第二次明显更坚持,两侧顺序不一致就会把它读成工具效应,去污办法是同题只做一次、或者用完全等价的平行题。任务难度不均:难度分布偏了,坚持度的绝对值没有可比性,去污办法是按难度分档分别报告,不报总分。被试猜到分组:一旦参与者形成”用了工具就是懒人”的自我印象,行为会向印象靠拢,去污办法是削弱说明文案的引导性,并在事后问卷里加一题检查猜组率。

还有一个隐性污染源是需求本身:如果这个功能的上线结论早已内定,实验设计会被无意识地调向能证明它的方向。我们的对策是把”什么结果算不支持”写进设计单,在实验开始前就定,由没有主张的人签字。

六、核心交付物:内部实验设计单

设计单要短到能在一次评审会上从头到尾过一遍,但要覆盖变量定义、埋点字段和禁忌三块。下面是我们用的表头。

栏目 必须写清的内容 不写会怎样
假设 单个可证伪陈述,只关联一个开关 结论无法归因
任务集 固定题目、难度分档、完成判据 两侧比的是题目分布
主指标 行为口径定义,含事件名与去重规则 复盘时口径已漂移
求助前自主尝试次数 计入哪些操作、窗口时长 与使用频率混成一个数
接受后复核率 什么算复核、采纳如何判定 高使用量被误读为高依赖
失败后下一步 “失败”与”主动结束”的边界 放弃率虚高
对照等价性 对照组获得的信息来源清单 差异混入信息量差
分流方式 稳定哈希粒度与排除名单 同人跨条件污染
禁忌 中途不改指标、不看未登记的辅助指标 事后挑数据
判负线 实验前写定什么结果算不支持 结论倒推
外推限制 被试来源、任务类型的人工声明 内部结论被套到全部客户

最后一条边界要说清:这类实验能直接指导的是交互设计层面的决定,比如默认是否自动展开建议、是否先要求用户自述思路;它只能间接指导”要不要长期投入这个能力”,后者需要跨季度的行为趋势,不是十分钟窗口能给的东西。把这两类结论混在一起用,是从外部研究到产品决策这条路上最常见的失真。